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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9-03-29
\n昨日，原定档于4月4日在内地公映的《风中有朵雨做的云》有传将被撤档，目前尚无官方消息确认。娄烨拍摄的这部电影，故事发生地位于广州冼村，题材与拆迁有关。NGOCN也曾记录过一个河南城中村的拆迁群像，针对城中村的“治理”，一直在这片土地发生着。
\n作者 | 牛犇犇
\n去年我在张砦租住过，因拆迁被迫搬家，之后机缘巧合认识了几户村民。前两天听他们说，4月12日，没签字的十一户全被拆完，一村民受伤住院。
\n在河南省中医院，一位村民躺在病床上，其他村民围坐一旁，向我讲述了那天的经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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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月12日，郑州多云，西北风四到五级。早上六点多，三十七岁的张砦村民张长征就从床上爬起来，穿着一条秋裤站在自家十三楼的窗前，拿着手机注视着七八十米外的侯盘根一家。
\n从3月20日张砦村进入拆迁收尾阶段之后，他们已连续十几夜没睡过安稳觉。村里的六个高音大喇叭对准他们十一家留守户，从早上八点喊到晚上十点，十二点之后，每过半小时，钩机都会咚咚咚的响一通，把他们从睡梦中吵醒。
\n此时侯盘根的门前已黑压压的一片。惠济区城管执法局说他的房子是违章建筑，要强行拆除。这时有人给张长征打电话，说有很多身穿黑衣的人正手拿铁锤、撬棍向他家直冲过来。
\n张长征赶紧穿上衣服，确认门窗关好。没几分钟，砸门声就响起来了。张长征眼看安全门就要被砸坏，从猫眼中看到有一位街道办的工作人员，心想有熟人在不会吃太大亏，便把门打开。
\n门刚一开，几个人便冲进屋内，其中两人一左一右将张长征架下楼。这时不断有人从楼梯迎面上来，每过一个，对着张长征脑袋就是一拳。其他村民回忆，共上去十八人，两人在外守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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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楼后他们将张长征押到设在村口的张砦拆迁指挥部，恰巧遇到指挥部的一位负责人。张长征质问，“是你让人给我弄出来的？”
\n对方点头，撂下一句话，“用车给他弄走收拾他。”张长征一听，转身就跑，上衣也被扯掉，但没跑两步就被人追上，一顿拳打脚踢。他只能用手护住头，几分钟后那些人才停手。
\n接下来三个人将他摁到车里，沿着南阳路一路北行，上京广快速、走天河路，到黄河大堤路后西行到江山路，过武惠黄河浮桥，走了个把小时。一路上张长征的胸口隐隐作痛，一颠就疼。
\n过浮桥收费站后他们将张长征丢在路边，手机砸坏。张长征找在田地里干活的农民借手机给朋友打了个电话，等了一个多小时，朋友开车把他接回他在外租好的房屋中。
\n到家后，过了一会，张长征妻子才回来。原来他妻子去指挥部要人，也被人塞到车里，一路东行到河南省水产研究院，那些人把她踹下车去。膝盖被磕破，她打120才回来。
\n因回来后胸口一直很痛，张长征妻子带他去省中医院检查，结果显示，两根肋骨断裂，一根有待观察。张长征说，他还没太当回事，老婆当场哭了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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之后拨打110多次，无人出警，再打督查电话，直到第二天下午，刘寨派出所民警才过来做笔录。4月15日，他们拿到受案回执。
\n张长征说，他被架走后，房子被拆毁，因有其他签过字的村民把手路口，他们也无法回去查看。自始至终，他连一纸违建认定和强制执行的通知都没看到。
\n他当初花了一万四买回来的大电视、买时花了七八千的浴缸、几万的餐具、五六万的实木地板，还有价值几万的根雕连带十几台空调全被砸到里边。
\n他的房子是八九年前盖起来的，共有十三层一百零八间，还有一层的门面房。放在现在，光租金每年都能收到百十万。
\n但这一切，在4月12日那天，全成废墟了。16日复查，发现是六根肋骨骨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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侯盘根是11号下午五点多收到的强拆决定书。
\n他说房子是2000年前后建好的，房本齐全，那时还没有《城乡规划法》，根本不能算违建，而且找的是专业建筑公司，质量比开发商的还要好。
\n之前他八十多岁的母亲和上中学的儿子一直在村里留守。他把母亲送出去几次，母亲因住不惯非要回来，前几天形势紧张，只能再送出去。前些天他们房门前被挖了大沟，电动车进不了家，孩子只能投亲靠友。
\n12号六点半，侯盘根听到门前有人集合训话，嗷嗷直叫，他便出门查看。张砦拆迁指挥部一负责人向他宣读了强拆决定书，准备派人动手。
\n侯盘根说“别动别动，别乱来”，然后亲自把家里大门全部打开。
\n他今年五十多岁，祖祖辈辈都这里生活，他说尽管知道强拆是违法，但不想让他们用很大的暴力摧残自己家，感情受不了。
\n他喊话，“每个人都有家，都有老有小，要尊重我的家，我合法的家”。
\n他提了两个要求，一是祭祖，等祭祖完成后再拆。
\n他在百十人的注视下摆出香炉，在家的四面都点上三炷香，然后对着大门双腿跪下，告诉爷爷奶奶不是不想守，是守不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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侯盘根说是爷爷奶奶置办了这个家。解放前他们逃荒来到这里，安顿下来。等到集体化入社的时候，他们的家境已经好转，还把家里的牛、犁都给了社里。
\n四十分钟后，三柱香，他又到祖坟前上香。
\n二是让人把他收藏的古董电器搬下来。侯盘根喜欢玩电器，尤爱航模。去年夏天他还在拆迁腾出的空地上玩航模，放风筝。
\n他说周边都拆完后，夜里温度比以往低了五度，睡觉都要盖被子，“去山里就是这种感觉，一下子静下来了”。
\n在张砦决定拆迁之前，他就四处走访，看其他村庄拆迁后的变化，发现一些村子拆了几年了，安置房都没盖成，或是盖成了质量也不行。当村里动员签字时，他提出“先安置后拆迁”。
\n双方自然谈不拢。几个回合之后，侯盘根的要求更为明确，“补偿要合法、公开、公正。多一分不要，少一分不行。李总理说要保证现有生活水准不下降，长期生活有保障，但看看拆之后四处租房有的只能住在菜地的村民，他们的生活有保障吗？”
\n但张砦多数村民似乎并不在乎这一点，用侯盘根的话说，“屁大点事都能一拍屁股蹦多高的人全搬走了，剩下的都是一些平时老实巴交的人，谁都想不到会是这些人留下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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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过还是没有扛过4月12日。侯盘根想不到的是，他们家两栋楼房，城管局只说后边一栋是违建，所以他把一些贵重的电器都搬到了前边一栋，没想到那天一下子把两栋全拆了。
\n砸进去的，有两台价值几万元的游戏机，有一二三层自家套房中的冰箱、空调、洗衣机、净水机等，还有出租出去的门面房“兰州拉面”的所有家具。“兰州拉面”也跟着他们留守在这里。
\n对城中村改造，侯盘根说，“政府不管我们，我们不给政府添一分钱的麻烦，政府一管我们，我们就没法生活了”。他之前还想给市政府写信，建议火车站周边该建几个城中村，方便外来人口，还能缓解交通压力。
\n4月12日那天，张伟忠没有在家。他在11日下午被带到了派出所，此前他已在家里坚守了三天两夜。
\n9号凌晨5点，几十个人将张伟忠家团团围住，对他喊话，“赶紧出来，马上要拆你的房了”。张伟忠站在自家二楼要求他们出示手续，对方没有回应。
\n紧接着对方砸开大门，把楼上其他的房间门全都踹开，然后就要砸张伟忠所住的套房的门。
\n但通往套房门前的走廊，正挨着一个房间的窗户。张伟忠便将窗户打开，将之前刷车时剩下的汽油和刷厕所用的草酸泼在地上，警告那些人，再敢向前，他就要自卫了。
\n之后拆迁指挥部的人员拿了一纸拆迁决定书，是刘寨街道办盖的公章，张伟忠不认可，双方便僵持下来。到了夜里，扔砖头砸玻璃的声音不断。张伟忠刚躺下，叮当哗啦的声音就响起来了。不理的话他们就会越砸越响，越砸越近。
\n因为家里早已被断水断电，有人想进去给他送点吃的，指挥部的人不放行，方便面都送不进去。十号也是如此，其他人进不来，张伟忠一家也不敢出去。
\n那几天张伟忠一天两顿饭，吃点泡面，熬点米汤，只是没有青菜。但他说，坚持下去一点都没问题，丝毫没有犹豫，只要能保住自己的房子。
\n十一号下午三四点，刘寨派出所来人，拿了“搜查令”(检查令)和传唤证，说屋内藏有违禁品，张伟忠只好开门。派出所检查出了两瓶汽油，把张伟忠带走。
\n张伟忠让老婆也出来，想着一个人在家太危险，肯定顶不住。
\n他妻子有高血压，出来后想回家拿点药，这时已经不让进了，里边开始在砸了。亲戚过去讲理，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也被推倒在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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村民打110报警，派出所的人到场，但并未阻止，他们做了笔录，但没有拿到受案回执。张伟忠妻子的手机也被拆迁办人员抢走，不予归还。
\n张伟忠在派出所呆了将近24个小时，没人前去讯问。12号下午他被放出来，这时村里的房子已经全没了，他的房子在前一天晚上就被拆毁了。
\n抵抗最激烈的是张建成一家。
\n张长征被弄走后，八点左右，一伙身着蓝色特勤、操着洛阳口音的人就来到了张建成楼下。同样的大声喊话，同样的要求出示手续，同样的没有回应。
\n临拆之前，办事处的人员过来做工作，“赶紧投降吧，有啥条件好好说，肯定比抵抗后的要好”。
\n张建成要拍视频，说兑现不了的话还找你，办事处的人不让拍，没有谈成。
\n过了十分钟，他们开始砸门，其他楼层很快被占领。
\n张建成家的房子共有七层，他住二楼，这时四个人在家，还有八十岁的母亲、怀孕三个月的老婆和张伟忠的妻子。
\n几个人手拿一米多长的铁棍破窗而入，跳进张建成家中。虎背熊腰的张建成毫不惧怕，手拿斧子冲上去，对他们喊，“你们不出手续，非要硬闯我家，后果自负！”那伙人只好慢慢退下去。
\n但攻击并未停止，只是从近程变成了远程。一是砸玻璃。他们用钩机在楼前推了个和二楼齐高的垃圾堆，往外往里扔砖头，三楼还有几个人，从上往下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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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是高压水枪。不知是谁调来了洒水车和消防用的高压水枪，楼外东西各一辆，同时向房间里喷水。还有干粉灭火器，也被用来向房间里喷。这时房间里的水都漫过了脚脖子，干粉刺鼻的味道在房间里弥漫。
\n张建成没有示弱，把扔进来的砖头和之前剩下的酒瓶丢出去，折腾了一个小时。十点多时，房间里突然进来一股白色的气体，特别呛鼻，闻到后流泪不止。20多分钟后，老太太晕倒在床上，张建成顶不住了。
\n张建成只好放弃抵抗，让他们把母亲抬出去送上救护车。
\n张建成的母亲头脑特别清晰，对拆迁文件也很熟悉，去年村里拆迁后路被堵住，她每天回家都要翻山越岭，还长出了黑头发。
\n在医院她见到前来探病的街道办人员，质问她们，“你们还来和我说话呢，那天是想用泪弹把我催死啊！”她说那天晕倒之后，反应速度已经大不如前了。
\n当天张建成把母亲送走后，有人绕到他身后，突然向他脸上喷了一下辣椒水，其他人蜂拥而上，把他围在中间揍了十几分钟。办事处的人制止，也挨打了。
\n办事处的人劝张建成离开，张建成不走，他说当时心里很难受，辛辛苦苦几十年建好的家眼看就没了，“就不走，看他们能把我灭了还是怎样？”
\n他坐在地上用清水洗眼睛，半小时后，120回来想把他们夫妻俩接走。上车前，有人喊，“把他的腿掰断”，一帮人手拿棍棒追上来，又揍了几分钟，木棒都被打断，张建成浑身是伤。
\n不过比张长征幸运的是，张建成所受的是皮肉伤，当时很疼，肿得很高，但没有骨折。那帮人还想抢走他的手机，他死死护住，这是街道办的人劝说，他便将手机暂时给了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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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家里被围攻时，张建成一直拨打110，但打了一个多小时，都不见有人过来，“总说马上来，但一直没人来。”他爱人不想上救护车，被人硬扔到车上。
\n相比兄弟张建成一家，张成一家的遭遇算是比较“文明”了。12日那天，只有张成的爱人在家。
\n她们家是四层楼房，因为旁边还有房子没完全拆完，那些拆迁人员就爬上去，从对面楼里向她家丢砖头。张成爱人站在窗口，对方可能担心伤到人，这时开始向她扔生鸡蛋，不过没有砸到。
\n因为之后看到母亲晕倒，张成爱人只好跑出来，房子落入拆迁人员的手中。
\n张成爱人说，本来她家之前签过字了，但是后来村里觉得补偿太高了，又不认了，所以就一直留守下来。
\n张成一家在村里也算是“官二代”，爷爷当了几十年大队长，大伯又干了十几年大队书记，她们一家党员多得很。但拆迁面前，党员和群众都一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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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户享受到“文明待遇”的是五保户杜三林家。别人家的房子是强拆，他家的房子是“误拆”。
\n杜三林孤身一人，家里只有四间平房。其他村民说，按政策来讲他应该享受补贴的，但好像十多年没见到钱了。
\n12号那天，杜三林被指挥部的人叫出来，说要拆旁边的房子，他在家里太危险。杜三林出来后，眼看着自己的四层平房被旁边的两栋楼砸塌了，只剩一间相对完好。
\n因为没能在外租房，目前他还住在仅存的那间屋里，四面全是废墟。
\n12号上午，孟文菊家的门前还算平静，重点在侯盘根、张建成家。快中午时，夫妻两人想着赶紧出去吃个午饭，说不定下午就要开始拆了。
\n结果不到一点，就有人打电话过来，说他们家的房子正拆着呢。再想回去，村口已经进不去了。他们赶紧报警，110、督查电话、市长热线等，一连打了十七个，无人回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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快傍晚时，他们从旁边进村，发现北半拉已拆完，三四个黑衣人正在砸他们南面窗户的玻璃。他们的两台洗衣机、一辆山地自行车被砸到里边。
\n孟文菊的弟弟还是现役军人，是村里第一个走出去的大学生，“他在保护国家，但他自家的房子却被人拆了。”
\n他们说，12日那天南阳路上一女士停车拍照，尽管是在路对面，但手机还是被人抢下来摔到地上。
\n孟文菊的邻居是任永梅、张顺成一家，老两口已经六十多岁。
\n12号下午，指挥部的人放话，赶紧出去，两点半开始捣。此外，没有下达任何手续。
\n任永梅说，东西可以不要，就提两个要求，“一要把神像请出去，如果不让请，我与神同归于尽。”
\n她供奉的有财神爷、关老爷、弥勒佛和观音菩萨，二十多年了，临走前要烧柱香。原来供奉在她家十三楼，后来搬到了一楼。
\n二是要把一台缝纫机搬出来，那是她父亲1964年买的，后来送给她做陪嫁，“不把缝纫机弄出来，对不住父母对我的心意。”
\n指挥部的人点头同意。她回忆说，之前每月初一、十五都要烧香，都烧得平稳稳的，就拆迁那天，烧的三根香一根高、一根低，黄烟四起。
\n之后，她家的十几个空调、热水器、电风扇等家具都砸到里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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任永梅边说边落泪，“噫，我都伤心死了。从86年盖这个房子，一滴血、一滴汗都流在这个房子上，扒扒盖盖的，盖了七回，光装电梯就花了十五六万，打地基花了二十八万，一米二深。平时不舍得吃，不舍得穿，人家都出去旅游，自己都舍不得。可到现在，给我扒得一分不留……”
\n四月十二，张砦没有签字的十户村民的房屋全遭强拆。这个都市村庄最后的记忆，就定格于这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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